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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碾子

时间:2010-11-11 12:21来源:北京知青网作者:angelozh点击:799次
    举着粮票到粮店里买米买面,我们早就是轻车熟路了。当然知道大米白面不是直接从地里长出来的,地里打下来的粮食是要用机器加工后才能吃。可怎么加工出来的,毫无兴趣,那不归我们操心。到了农村,分到的口粮都是带皮的,捧在手里,吃不到嘴里。这才知道要会推碾子拉磨,而这推碾子的活儿主要是妇女干的。
    青年点满员的时候有八个男生六个女生,个个是劳力,在屯里是超级大户。
    无论在北京是住大院里的楼房上的还是住胡同里的平房里的,到了这旮瘩就都是农民了,农民吃啥我们吃啥,农民烧啥我们烧啥。
    到屯里的第二天,两个队的队长来商量着分配这些北京青年。八个男生二一添做五,一个队四个,队长们很痛快的扒拉完了。接着,一个队长揪着另一个队长的袖子到门口,小声说:那几个妇女咋分?虽然声小,妇女这两个字在我们耳边霹雳一声震天响。女生们还都只有十六七岁,平时话里话外的说到中年妇女都很不屑。何况文革中,女孩子们都往中性上靠,怎么咣当一下成了妇女?我们的交流着惊愕和不满的眼神,农民的语言让我们这帮满脑子革命、造反、斗争的中学生迅速回归了传统的位置。
    按照男主外、女主内的古训,大家商量着把青年点的活计分了工;男生搂柴禾,女生推碾子。
    屯子里唯一的碾道(碾房)就在青年点的院子里,一间用石块马马虎虎垒起来的小房子;东墙上扒出个两尺见方的窟窿算是窗户,窗户框简易成两根木棍,没有啥遮挡的东西,里外通透。地当间儿是一盘挺大的石碾子,靠墙立着一架木制鼓风机。全村人吃的粮食都要从这碾子上过,所以每天这碾道里进进出出的人和驴,就没消停过。这里毕竟是内蒙古,大牲口多。拉碾子使的是驴,这让推碾子的活儿不那么辛苦。
    推碾子这活儿也分好几档儿,给谷子、高梁、糜子去壳是高端技术活儿;100斤谷子,上碾子伐(推)米,人家能伐出87斤小米,你只伐出80斤,还尽是碎米。丢人现眼是小事,饿肚子是大事。压面比较容易,就是一遍遍的压,一遍遍的筛,全是从箩上找齐。筛苞米面的箩比白面箩粗一些,筛小碴子的箩更粗。不光是干粮食上碾子压,做大酱的黄豆先糊(煮)熟了,也要上碾子碾成泥。那时候碾子上的光景很不受看,棕黄色,黏糊糊的东西在碾子上翻滚,容易联想到别的。还有一种先用水泡发了的苞米碴子,上碾子压成面,叫臭米面。吃起来不臭,有些滑溜溜的感觉,在那时也是好嚼果呢。
    我们几个放下身段,先从低端切入,压点苞米面。拎着粮食口袋,扛着直径一米多的大笸箩,跟社员借了个箩,拎着村里木匠新做的铁皮搓子,进了碾道。进来了,才知道“雄关漫道真如铁”。
    越是原始的活计,越要有真本事。
    先要牵头驴来套上,我们哪里敢,好在咱家有纯爷儿们——男生。套上驴,用块脏布把驴眼蒙上,把苞米倒在碾盘上一圈,驾!驾!男生一声吆喝,顺手给驴屁股一棍子,驴走起来了,一圈一圈又一圈。苞米粒子在碾子上呻吟,几圈下来就粉身碎骨了。跟在驴屁股后面用笤帚把压到碾盘边上的苞米往里扫扫,或者用铁皮搓子把碾到碾滚子边上的苞米搓起来倒回在碾心上。看着碾子上的苞米已经压出不少面了,拿起箩到碾盘上,用手往箩里撮一些苞米面,到笸箩前筛面。筛面时右手握住箩晃,左手拍着箩帮,只见箩下苞米面一层层洒下来。筛完一箩,把箩里剩下的碴子倒回碾子上,接着去撮下一箩。
筛面很简单,长手就会,难的是簸糠,要把碾下来的糠皮子簸出去,压出的面才好吃。要想压出好面就多多的簸糠,要想省粮食就少簸糠,忠孝不能两全。我们看大娘大婶大嫂们双手握着个柳条编的大簸箕,三颠两抖,那糠皮子就和苞米碴子分了手,糠皮子跑到簸箕边上,只需轻轻往外一的瑟,就簸出去了。那动作不但利索还特有节奏感,簸箕里的苞米可乖了,服服帖帖的听摆布。等簸箕到了我们手里就玩不转了,抓着簸箕上下左右晃悠,苞米碴子和糠皮子很滋润的在簸箕里打着转儿,不离不弃。急得我们加大晃悠的力度,Kao!眼前一阵轻舞飞扬,苞米碴子和糠皮子都簸到地上了,我们顿时楞在那里。大娘大婶大嫂们赶紧帮我们收拾起地上的粮食,一遍遍的给我们做示范,可我们那叫一个笨呀,直到那些糠皮子都给示范到地上算是下课了。每次从碾道出来时从头到脚都是白花花的,衣服上挂的粉面子掸到猪食槽子里能让猪兴奋一回。
    推碾子碰上饲养员给使唤什么样的驴也很重要,要是赶上一头大肉(慢)驴,能把人急个好歹的。怎么吆喝,怎么揍,都只快走几步后又慢吞吞的度方步。一天,我们在碾道破(压)苞米碴子,饲养员给牵来了一头肉驴,正连打带骂的时候,一个男生进来套磁。他本来想以渊博的见识和流利的口才折服我们,但他的即兴讲演常常被吆喝打断,我们要全力以赴的对付那头驴,没工夫搭理他。被晒在一旁的他决定在我们面前耗子掀门帘——露一小手,随手掏出一把小刀照着驴屁股就是一下,那驴叫了一声,狂走起来。血顺着驴屁股往下流,吓得我大喊起来:干什么,你!后来驴屁股的伤口上爬满了蛆,饲养员大骂:牲性的玩意儿!
    如果是在今天,无论是个性张扬的80后还是无所畏惧的90后,想要收拾这头消极怠工的驴,绝不会拔出刀来。在40年前,男孩子随身带刀,话不投机,刀刃相见。阶级斗争,暴力革命的教育,文革时血腥的打砸抢和武斗培植出这些中学生的牲性
 
    平时吃的苞米面、碴子,可以随时到碾道推。等到冬天口粮分下来了,谷子和高梁、糜子都要趁新鲜赶紧把壳去掉,变成米存放。这时,碾道就要大排班了,全屯各户都顺序排好碾班,每户给一两天时间,把分到的毛粮食(带皮儿的)伐成米。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碾子也大修了一下,修理工是石匠。他用凿子把碾滚子和碾盘上被磨平了的沟又凿出来,犬牙交错。刚刚被石匠凿过的碾子压苞米面,伐谷子就是快。
    我们的口粮本来就比社员多一倍,加上人口多,分了三千多斤谷子,所以这伐谷子的工作量很大。如果只白天使碾子,队里给的那三天的碾班不够用的,于是我们决定挑灯夜战。分成两班,每班两个女生推碾子,男生管运输,午夜12点换班。我和琥同学是第一班,男生把几麻袋的谷子堆在碾道里,我们按照前几天特意观摩来的伐米的程序,开始复制。我牵来一头大黑驴,很熟练的把套包套上,夹板系好,蒙眼戴上。琥同学把一个木制的漏斗形的容器绑在碾子的竖轴上,把谷子倒满漏斗,一声尖细的!,碾子吱嘎吱嘎地转动起来。赶紧把漏斗下面的隔板抽出来一截,谷子从下面唰唰的均匀地漏到碾盘上,厚厚一层。我们不断的往漏斗里倒谷子。
    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请村里的孤老头子老蒋六叔来指点,老头儿特倔,又很热心。一辈子没成个家,到老了也不跟子侄们过。听说有一次包了饺子,煮在锅里,出门去要点醋,当街上和人聊起来了,等回家时,饺子早成片汤了,气得抽了自己几个嘴巴。老蒋六叔很得意知青,经常来青年点串门,男生们喜欢和他贫嘴,老能听见老头儿一边笑一边骂着:妈了个巴子,净扯王八犊子。
    这天,老蒋六叔眨巴着红眼圈,早早来到碾道。他不时抓一把碾子上的谷子,吹去谷糠,看看成色。调整漏斗漏谷子的快慢。他说这伐谷子至少要伐两遍,第一次能伐出三分之二的小米,第二次上碾子时,漏斗下谷子的插板要关小,漏得慢一些,剩下的谷子就都脱壳了。整得好能出八十六、七个米。我俩赶紧忙乎起来,一个不断的往漏斗里添谷子,一个不断的把伐好的谷子装进鼓风机上面的斗里。装满了以后右手握着摇柄转动风扇,左手拉动斗下面的插板。只见谷糠从风口喷涌而出,顿时黄烟滚滚,伐好的半成品顺着鼓风机下面的一个出口滑落到早已准备好的大笸箩里。用插板调节出粮口的粗细和摇出风力的大小是能否把糠吹干净和别把米也吹走的关键,所有这些全凭眼力、手劲,全凭经验。我们在碾子和鼓风机,麻袋和笸箩之间运动,要不停的吆喝:驾!驾!,还要时刻警惕狡猾的驴歪着脑袋偷吃碾子上的谷子。
    天黑了,老蒋六叔家去了,毛驴也换了两次。寒风从破木门的裂缝里,从临时用塑料布遮挡的窗户缝里凶猛地钻进来,棉袄、棉裤、棉乌拉(里面絮了毡垫的棉鞋)里全都是冰凉冰凉的,冻得心都“了。越来越冷,琥同学手上的冻疮越发紫涨了。一盏煤油灯挂在房梁上,灯光胆怯的颤抖着,在微弱的灯光下,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好在是在伐第二遍谷子了,我们也熟练了一些。看着彼此苍白透绿的脸,跺着冻得生疼的脚,满脑子都是:怎么样能暖和一点?后来琥同学跳起了忠字舞,我跟在她身边比划着,小声的哼着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背景音乐是呼啸的北风,舞台的大灯是朦胧的煤油灯光,碾子滚动的吱嘎声和驴蹄子踏地的声音是伴奏的鼓点,两个女孩子踩着厚厚的谷糠在碾道里蹦着跳着,快要冻僵了。
    终于到十二点了,换班的女生来了。我俩灰头土脸、筋疲力尽地回到青年点,看到热炕和被窝时,浑身都软了。躺在炕上的感觉真是幸福无边呀,僵直的关节慢慢的复苏,血从心脏流向四肢。熟睡中,忽然听到琥同学在喊:驾!驾!惊醒后环顾四周,见她沉沉的睡着。原来——她梦回碾道了。
    三天后,满满一大子小米立在青年点的仓库里,女生们全部花容失色,成了“吴法宪的妹妹——无法看。
    要想在农村活着,推碾子拉磨是无比重要的一部分。不会这手活儿,吃不了这份苦就无法生存。我们学会了伐谷子、伐高梁、伐糜子,学会破大碴子、压苞米面、白面、臭米面。所有农村妇女会干的碾道的活儿,我们都会。在广阔天地里我们跟农民学习所有的基本生存本领,无论今后遇到多么原生态的环境,我们也能活。
    电视里,刘欢激情澎湃的唱着:春夏秋冬忙忙活活,急急匆匆赶路搭车,一路上的好景色没仔细琢磨,回到家里还照样推碾子拉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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