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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晓声:喷壶

时间:2011-03-19 01:19来源:北京知青网作者:angelozh点击:1802次
                    
 
 
    在北方的这座城市,在一条老街的街脚,有一间俄式小房子,他从前是美观的,但是现在它像人一样老了。
 
    小房子门口有一棵数,树已经死了多年了,像一只长长的手臂从地底下伸出来,张着短而粗的“五指”。其中一“指”上,挂着一串亮锃锃的铁皮葫芦。风吹即动,发出悦耳的响声。
 
    那小房子是一间黑白铁匠铺。
 
    那一串亮锃锃的铁皮葫芦是它的标志,也是铁匠手艺的广告。
 
    铁匠年近五十了,却并不守穷人命。他仍有一个热切的、可以理解的愿望——在那条老街被推平之前,能凑足一笔钱,在别的街上租一间面积稍微大一点的房子,继续以铁匠手艺养家糊口,度日维生。
 
    他却至今还积蓄。要想在这座城市里租一间门面房,手中没几万元根本别做打算……
 
    某日,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出现在他的铁匠铺门前。
 
    “老人家,您做什么?”
 
    “桶”
 
    老者西装革履,头发银白,气质儒雅。
 
    “多大的呢?”
 
    老者默默地用手比量出了他所要的规格。
 
    望着老者离去的背影,铁匠困惑的想——他要我为他做一只白铁皮桶干什么用呢?他望见老者在街尽头上了一辆分明是等在那儿的黑色轿车……
 
    几天后老者又来了。
 
    铁匠指着已做好的桶让老者看。
 
    不料老者说:“小了。”
 
    “小了?”铁匠顿时一急。他强调,自己是按老者当时双手比量出的大小做的。
 
    “反正是小了。”老者的双手比量在桶的外周说:“我要的是这么大的。”
 
    “可……”
 
    “别急,你用的铁皮,费得工时,我一并付给你钱就是了。”
 
    老者在来时对第二只桶频频点头。
 
    “这儿,要有个洞。”
 
    “为什么?老人家。”
 
    “你别管,按我的要求做就是。”
 
    铁匠吸取了教训,塞给老人一截白粉笔。老者在桶上画了一个园,没说什么就走了。
 
    老者第四次来时,“指示”铁匠为那捅了一个洞的桶做上拎手、盖和水嘴儿。铁匠这才明白,老者要他做的是一只大壶,他心里纳闷儿,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得了吗?如果一开始说清楚,那洞可以直接在铁皮上就捅出来呀,那不是省事儿多了吗?
 
    但他已不问什么了。他想这件事非要这样不可,对那老者来说,是一定有其理由的。
 
    铁匠错了。老者最终要他做的,也不是一只大壶,而是一只喷壶。
 
    喷壶做成以后,老者很久没来,却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替老者来过一次。她将那只大喷壶仔仔细细验了一遍,分明想要有所挑剔,但那大喷壶做得确实无可挑剔,姑娘最后不得不说了两个字——“还行”。
 
   “还要做九只一模一样的,一只比一只小,你肯做吗?”
 
    铁匠目光定定地望着姑娘的脸,似乎在辨认从前的熟人,他知道那样望着对方有失礼貌,但他不由得那样,
 
    “你肯做还是不肯做?”
 
    姑娘并不回避他的目光。恰恰相反,她迎视着他的目光,仿佛要和他进行一番目光与目光的较量。
 
    “你说话呀!”
 
    姑娘皱起眉,表情显得不耐烦了。
 
    “我……肯做。当然肯……”
 
    铁匠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一年后来取,你承诺一只也不卖给别人吗?”
 
    姑娘的口吻冷冷的。
 
    “我……承诺……”
 
    铁匠回答时,似乎自感卑贱地低下了头,一副目光不知望向哪里的样子……
 
    “钱也要一年以后才付。”
 
    “行,怎么都行,怎么我都愿意。”
 
    “那么,记住今天吧,我们一年以后的今天见。”
 
    姑娘说完,转身就走。
 
    铁匠跟出了门……
 
    他的脚步声使姑娘回头看他。她发现他是个瘸子。她想说什么,却只张了一下嘴,什么话都没说,一扭头快步而去。铁匠的目光,也一直将姑娘的背影送至街的那一端。他看见她做进了轿车里,对那辆轿车他已很熟悉。
 
    后来,这铁匠就开始打做另外九只喷壶。他是那么认真,仿佛工艺家在进行工艺创造。为此他婉拒了不少主动上门的活儿。
 
    世上有些人没结过婚,但世上每个人都是爱过的。
 
    铁匠由于自己是瘸子至今没结婚,但他还是一名初二男生时就爱过了。那时的他眉清目秀。他爱上了同班一名沉默寡言、性情特别内向的女生。其实她的容貌算不上出众,也许她吸引他的只不过是她那红润的双唇,像樱桃那么红润。主观的老师曾在班上不点名地批评过她,说才上初二不该涂口红。她委屈得哭了,而事实证明她没涂过口红。但从此她更沉默寡言了,因为几乎全班的男生都开始注意她了,由于她像樱桃那么红润的唇。初二下学期他和她成为同桌。起初他连看都不敢看她,他觉得她的红唇对自己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并且开始以审美的眼光暗自评价她的眼睛,认为她有双会说话的眼睛。不久他又被她那双白皙的的小手所诱惑,那到的确是一双秀美的小手,白皙的近乎透明,唯有十个迷人的指尖儿微微泛着粉红……
 
    某一天,他终于鼓起一百二十分的勇气塞给她一张字条,上面写满了他“少年维特之烦恼”。
 
    结果,他首先被安排与自己的同桌分开了。
 
    接着字条被在全校大会上宣读了。再接着是找家长谈话。他的父亲——三十几年前的铁匠从学校回到家里,怒气冲冲地将他毒打了一顿。而后是写检查和保证书……
 
    这是初二男生的耻辱,直至“文革”开始以后方得以洗雪。他第一个冲上批斗台抡起皮带抽校长;他亲自操剪刀将女班主任老师的头发剪得乱七八糟;他对他同桌的报复最为“文明”——在“文革”第一年的冬季,他命她拎着一只大喷壶,在校园中浇出一片滑冰场来!已经没哪个学生还有心思滑冰了,在那一个“革命风暴”凛冽的冬季。但那么多红卫兵成为他的拥护者。人性的恶被以“革命”的名义调动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那个冬季真是特别寒冷啊,而他不许她戴着手套拎那把校工用来浇花的大喷壶。看着她那双秀美白皙的小手怎样一触碰到喷壶即被粘住,他觉得为报复而狂热地表现“革命”是多么值得。谁叫她的父亲在国外,而且是资本家呢!“红五类”对“黑五类”冷酷无情是被公认的“革命”原则啊……整个冬季她也没浇出一片足以滑冰的冰场来。
 
    春风吹化她浇出的那一片冰的时候,她从学校里也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在狂热“革命”的红卫兵也逃避不了“上山下乡”的命运。艰苦的劳动绝不像“革命”那么痛快,他永远明白了这一点,代价是成了瘸子。
 
    返城后的一次同学聚会中,一名女同学告诉他,其实当年不是他的同桌“出卖”了他,而是那名和她特别亲密无间的女同学。他听了并不觉得内疚,他认为都是“文革”的过错。
 
    但是当他有听说,三十几年前,为了浇出一片滑冰场,她严重冻伤的双手被齐婉拒掉了,他没法再认为都是“文革”的过错了。他的忏悔远远大于那名当年“出卖”了他的女同学。
 
    他顶怕的事就是有一天,一个没了双手的女人来到他的铁匠铺,欣赏着他的手艺说:“有一双手多好哇!”或者说:“请给我打做一只喷壶,我要用它在冬季浇出一片滑冰场……”
 
    现在,他知道,他顶怕的事终于发生了,尽管不是一个没了双手的女人亲自来……
 
    每一只喷壶的打做过程,都是人心的审判过程。
 
    而在打做第十只,也就是最小的那只喷壶时,铁锤和木槌几次敲砸在他手上。他那颗心的疤疤瘌瘌的数层外壳,也终于一层层地被彻底敲砸开了。他看到了他不愿意承认更不愿意看到的景观——自己灵魂之壳的内容,人性丑陋而又邪恶的实证干瘪着,像一具打开了石棺盖因而呈现着的木乃伊。他自己最清楚,它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己灵魂里自幼便缺少一种美好的养分——人性教育的养分。虽忏悔并不能抵消他所感到的战栗……
 
    他非常想把那一只最小的喷壶打造的最美观,但是他的愿望没达到。
 
    曾有人要买走那十只喷壶中的某几只,他不卖。
 
    他一天天等待着他的“赎罪日”的到来……
 
    那条老街却在年底就被提前推平看。
 
    他十分幸运地得到了一处门面房,里外两间,而且是在一条市场街上。动迁部门告知他,因为有“贵人”关照着他。否则,他凭什么呢?休想。
 
    他一回回暗问自己——我的命中也配有“贵人”吗?
 
    猜不出个结果,就不猜了。
 
    这铁匠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专执一念等待着被羞辱、被报复。最后,竟连这一种惴惴不安的等待着的心理,也渐渐地趋于平静了。
 
    一切事情总要有个了结,他想,不至于也斩掉我的双手吧?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未免庸人自扰。
 
    他所等待的日子终于到了。那老者却没来,那姑娘也没来。一个认识他的孩子将一封信送给了他,是他当年的同桌写给他的。她在信中这样写着:
 
    我的老父亲一直盼望着有机会见到你这个使他女儿失去了双手的人!我的女儿懂事后也一直有同样的想法。他们的目的都达到了。他们都曾打算替女儿和母亲惩罚你,他们有报复你的足够的能力。但我们一家人都是反对报复的人,所以他们反而在我的劝说之下帮助了你。因为,对我在少女时期爱爱过的那个少年,我怎么也狠不下心来……
 
    信封中还有一样东西——她当年看过他塞给她的字条后,本大算塞给他的“复信”。两页作文本上扯下来的纸,记载着一个少女当年被爱所唤起的种种惊喜和幸福感。
 
    那两页纸已发黄便脆……
 
    它们一下子被他的双手捂在了他脸上,片刻湿透了。
 
    在五月的阳光下,在五月的微风中,铁匠铺外那串亮锃锃的铁皮葫芦响声悦耳……
 

 
 
            知青作家梁晓声简介
               
 
    梁晓声,男,1949922出生于黑龙江哈尔滨市,祖籍山东荣城市泊于镇温泉寨。汉族。原名梁绍生。现在居住于北京,任教于北京语言大学人文学院汉语文学专业。曾创作出版过大量有影响的小说、散文、随笔及影视作品。
 
  梁晓声创作多以知青题材为主,有人称为“北大荒小说”,多描写北大荒的知青生活,真实、动人的展示了他们的痛苦与快乐、求索与理想,深情的礼赞了他们在逆境中表现出来的美好心灵与情操,为一代知识青年树立起英勇悲壮的纪念碑。
 
    代表作有《那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今夜有暴风雪》、《雪城》、《师恩难忘》、《年轮》等,长篇小说《雪城》最为出色。后期作品开始探讨现实与人性,长篇小说《浮城》以社会幻想的形式展现了作者对人性和社会的分析,十分深刻。其作品大多被香港、台湾出版,并译为英、日、法、俄等国文字。他的名字被收入到英、美、澳三国“世界名人录”中。他创作的作品为我国文学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梁晓声1966年初中毕业于哈尔滨市第二十九中学。1968年插队北大荒,先后当过农工、小学教师、报导员。1974年被团木材加工厂推荐上大学,进入复旦中文系创作专业。1977年毕业分配到北京电影制片厂任编辑,1988年调至中国儿童电影制片厂当编剧。现任教于北京语言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梁晓声的创作以小说为主,现已创作长篇小说六部。至1994年初已发表六百余万字。其作品大多被香港、台湾出版,并译为英、日、法、俄、意等国文字。他的名字被收入到英、美、澳三国“世界名人录”。他创作的作品为我国文学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梁晓声作品可大致分为两类。
 
     一类是“知青小说”,表现一代知识青年在那场荒谬的历史运动中所显示出的理想追求和人格精神,热情讴歌了在动乱年代和艰苦环境中的英雄主义精神。《今夜有暴风雪》被视为“知青小说”里程碑式的作品。这部作品在粗犷、浓烈、严峻的气氛里,刻画了曹铁强、刘迈克、裴晓云等令人肃然起敬的知青形象。整个作品气势雄浑、沉郁悲壮,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气息浓郁。这也是梁晓声“知青小说”的整体艺术风格。他的另一类作品则相对平实,作品取材于城镇、农村、学院、家庭等领域的生活,表现了他开拓生活视野的意向,体现出鲜明的纪实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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