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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赋外交”中的史与情

时间:2020-05-03 14:05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陈成吒 点击:
一首诗,一段史,一片情。中国寄给韩国、印度、意大利的诗文,恰似国际文化交流史的缩影,分别代表中华文明对东亚和南亚的影响、文明古国的互通以及中欧文明交流的源远流长,也正好代表三个历史时期以及三种文明形态的交汇。

 


 

  中国在向其他国家捐赠防疫物资之时,一些富有文化特色的诗句也得以飞往世界各地。这也可以说是“诗赋外交”传统的复兴。其中的许多诗句,蕴含了中国与相关国家的交往历史,也寓意了历久而弥新的深情厚谊。

 

  肝胆每相照,冰壶映寒月

 

  中国在赠予韩国的防疫物资上贴着古代朝鲜诗人许筠的“肝胆每相照,冰壶映寒月”诗句。这首诗体现了中国与朝鲜半岛的文化联系,也表达了同舟共济的近邻相助之情。

  许筠,字端甫,号蛟山、惺叟、鹤山、白月居士等。在思想特点和行状上,世人常将其比同于李贽。不过,就其家世而言,父子兄弟皆为状元之才,可类比于宋朝的“三苏”。

  甚至,有一点是苏轼羡慕而不可得的。中国流传有才女苏小妹三戏秦观的传说,这可能只是一个文学演绎。而许家小妹许景樊,则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诗名轰动朝野,还引得世家闺秀竞相临摹。

  许筠于朝鲜宣祖二十七年廷试文科及第,官至左参赞。他著作颇丰,包括《闲情录》《国朝诗删》以及小说《洪吉童传》等。《洪吉童传》是古代朝鲜的一部谚文小说,前几年被翻拍成电视剧。

  作为朝鲜文士,许筠先后多次访问明朝,同时也从事接待明朝使节的外交工作。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他与明朝文士吴明济的交往。

  此次中国捐赠物资上附的就是许筠的送别诗《送参军吴子鱼大兄还大朝》:国有中外殊,人无夷夏别。落地皆弟兄,何必分楚越。肝胆每相照,冰壶映寒月。倚玉觉我秽,唾珠复君绝。方期久登龙,遽此成离诀……

  诗题里的吴子鱼即吴明济,浙江会稽人。他在万历年间曾作为徐观澜的幕僚,随明军入朝,帮助后者平定“壬辰倭乱”。吴明济到朝鲜后,看到当地文学昌明,诗篇颇有不凡之处,恐其绝于战火,便以孔子修编《诗经》自勉,开始收集修编《朝鲜诗选》。这是中国人修编的第一部朝鲜诗集,对两国文学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许筠就是此事的最大相助者,且受邀为该书撰写过序文。

  史书记载,许筠与吴明济两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在两人的诗文中,许筠称吴明济为博雅之士,吴明济则叹服其状元之才。在战火与文学齐飞的日子里,许筠与吴明济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因此,在“壬辰之乱”稍平、吴明济归国时,许筠为其饯行,写下了这首名诗。

  诗中说:天穹之下,山川异域,国有中外之别,但人无华夏夷狄之分。两国同文同种,都生活在儒家文化圈,拥有着相同的文化传承,故没有分别,更无隔阂。

  之后,还连续化用数个中国历史典故。其中,“肝胆每相照,冰壶映寒月”一句即转自汉代司马迁《史记》“披腹心,输肝胆”和唐代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等名句,以此表明兄弟情深。

 


 

  接下来,笔锋一转,感慨时光荏苒,离别之日不期而至,但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唯有祝子鱼一路平安。结尾处则表达了朝鲜局势还未彻底转危为安,希望子鱼多向明朝天子陈情,继续给予帮助,以及自己也将继续勉力奋进之意。

  总体来说,此诗格律谐齐,结构起承转合,内容典雅中正,感情真挚动人。即使放之于中华诗词中也不遑多让,因此明清时人选编的《列朝诗集》《明诗综》等都收录该诗。这也足见两国文化交流之深、情谊之厚。

 

  尼莲正东流,西树几千秋

 

  据报道,中国赠予印度的防疫物资贴有玄奘法师的诗句“尼莲正东流,西树几千秋”。

  玄奘是举世闻名的高僧、佛学家、哲学家、旅行家、翻译家,是中印友好的化身,也是世界文化名人。他的诗赋是中印友好历史的见证。

  关于玄奘的生平事迹,最为著名的就是前往印度取经,归国后在唐太宗的支持下,主持佛经翻译。玄奘虽然翻译了诸多经典,但文学创作不多,传世者更为稀见。

  幸运的是,人们在敦煌文献里找到了一些材料。敦煌文书S373号中抄写有署名为“大唐三藏”的五首诗歌,虽然关于署名所指曾引发一段学术公案,但很多人还是愿意相信这个“大唐三藏”就是玄奘法师。

  五首诗歌中,有三首是出游印度时的见闻。其中,《题尼莲河七言》曰:尼莲河水正东流,曾浴金人体得柔。自此更谁登彼岸,西看佛树几千秋。

  这首诗应该是玄奘初到尼莲河时所作。尼莲河现名帕尔古河,是恒河的支流。相传,释迦摩尼曾在此河中沐浴,然后在距离不远的西边菩提树下悟道成佛。

  玄奘从大唐到印度,历经十几载。耗时之久,一个重要原因素在于这是他的修行之旅,全程都要“一路走,一路学”。《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记载,玄奘每经一国,必在当地遍访名寺高僧,学习相关经典与理论,停留一年半载是时有发生之事。

  除此之外,路途遥远、艰难险阻也是客观原因。关于取经之路,玄奘著有《大唐西域记》一书,后世的《西游记》是以其取经事迹为原型而演绎出来的神魔小说。虽然取经之旅不像后者所写的那样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但艰难险阻也的确非常人所能想象。

  在历涉千难万险后,玄奘终于抵达心中的圣地,万千感慨之余写下了这首诗。诗中介绍,尼莲河水向东边流淌,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曾经浸沐着“金人”。

  “金人”是对释迦牟尼的指称,佛教传入中国的机缘便有“金人入梦,白马驮经”的典故,即汉明帝曾梦见“金人”,高大庄严,问群臣是何方神灵,有大臣告诉他那是西方的佛,于是明帝遣人入印求法。一行人在历经万难后取得经书,并以白马驮之而回到洛阳。汉明帝因此设立白马寺,作为最初的官方道场和译场。

  玄奘感叹,尼莲河水浸沐释迦牟尼,令其身心洗净凡尘,最后由此登上“彼岸”。此处的“彼岸”一语双关,既指释迦牟尼在现实的尼莲河中沐浴后登岸,也指在佛法的世界里,脱离了尘世苦海,登上了净土。

  同时,诗中进一步追问:在释迦牟尼开启智慧后,又是否有人得其境界?我想,历史上不知有多少英杰才俊、凡夫俗子,都曾心神往之,一直注目着佛陀的觉悟处。西边的菩提树摇曳婆娑了数千个的春秋岁月,但从不孤寂,始终会有从远方来的人在此驻步、沉思。

 


 

  说来也巧,玄奘初到菩提树下时,恰逢僧侣“解夏”,因此远近相聚数千人。在佛教传统里,僧尼于农历四月十五日起应静居寺院三月,谓之“结夏”;圆满完成之日,称为“解夏”。那时,夏季结束,秋风送爽,僧人云集于法堂,分享自己在闭门修行期间的心得体会。

  在尼莲河当地,菩提道场无疑是僧人聚集最多的地方。于是,玄奘在此停留了八九日,与众人一一礼拜,其间论辩,语惊四座。到了第10天,那烂陀寺派遣4位高僧大德前来迎接,玄奘便与之同去。此后,玄奘继续在印度游历、修行、讲学,名震五竺。

  回到中国后,他拒绝了巨大的世俗诱惑,潜心翻译经书,有力促进了中印文化的深入交流,也为反哺中华文化发展作出了贡献。

 

  云海荡朝日,春色任天涯

 

  中国在赠予意大利的防疫物资上,附寄的是明代李日华赠送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的诗“云海荡朝日,春色任天涯”。这可以说是中欧文明交流史中的一幅美好画卷,具有跨越时空的浪漫色彩。

  李日华,字君实,号九疑、竹懒等,浙江嘉兴人,万历二十二年进士,著有《恬致堂集》等。从人生经历来看,其为人性情淡泊,与物无争。同时,精通书画、文学,藏书数万卷。《明史·文苑传》记载,他与董其昌、王惟俭等鼎足而三,“世所称博物君子”。

  李日华应该是在万历二十五年,于江西任职时结识利玛窦。他眼中的利玛窦,“紫髯碧眼,面色如桃花,见人膜拜如礼,人亦爱之,信其为善人也”。

  利玛窦向李日华展示了许多“异物”,两人还进行了“剧谈”,就是天南海北的侃大山,内容涉及西方风土、政治、宗教、天文以及利玛窦的来华经历和将来打算,等等。

  李日华为其事迹与精神所感,便写下《赠大西国高士利玛窦》:云海荡朝日,乘流弄紫霞。西来六万里,东泛一孤槎。浮世常如寄,幽栖即是家。那堪作归梦,春色任天涯。

  在《紫桃轩杂缀》一书中,李日华记载了自己与利玛窦的交往以及写作此诗的背景。书云:嘉靖年间,利玛窦结伴10人航海漫游前来中国。一行人途经千余个邦国,航程六万余里,耗时6年,才抵达越南,然后转入广东地界。到岭南后,因不适应当地湿热的气候环境,同伴相继生病离世,唯有利玛窦得以幸免,并就地居住20余年,通晓中国语言和文字。

  在利玛窦展示的玻璃画屏、鹅卵沙漏、圣经经典等“异物”中,李日华对精巧的沙漏和书籍颇感兴趣,并详细记载了它们的特征:前者状如鹅卵,但有沙含于其中,来回颠倒,可以反复漏沙,可用于计算时间;西方经典书籍则用金宝镶刻,纸张如美人之肌。

  通过侃大山,李日华还了解到“大西国在中国西六万里而遥,其地名欧海”,当地有犀象虎豹,人们以捕猎为生,但也有稻麦菜等种植业。同时,“文字自为一体,不知有儒道释教,国中圣人皆秉教于天主”。

  政治方面,“国列三主,一理教化,一掌会计,一专听断”,即中央机构三足而立,但以“听断者”——教宗为首,另有负责具体教化的各级教司以及征税官。不过,虽然教宗大权独揽,但非世袭,须由众人推立、由德高望重者担任,故其人掌权时一般较为年迈,且疲于应付各种杂务,人们也不羡慕这事。这与真实历史中的欧洲略有不同,更像是罗马教皇国的格局。

  当然,李日华最感兴趣的是大西国对天文的看法——“其言天地万物之理与中国异,谓天有三十二层,地四面悬空,皆可住人;日大于地,地大于月,地之最高处有阙,日月行度,适当阙处则光为映蔽而食。五星高低不等,火最上,水最下,金木土参差居中,故行度周天有迟速”。

  相关看法与当时中国的主流天文学不同,但李日华听后也未作出大惊失色、直斥荒谬的失态举动,反而指“其言皆著图立说,亦颇有可采处”,表现出中国士人开放性的精神与知识结构。

  李日华介绍,利玛窦是“远夷之得道者”,当时已50余岁,但面如年轻人,大概是西人与中国人体质特征不同以及养生有方之故。

  诗中描述,大西国与中华相隔重洋,利玛窦面对茫茫沧海、烟波浩渺而不惧,毅然朝着朝阳所在的东方,乘风前行。一路六万余里,孤舟一只,唯有紫霞做伴,但他志趣其中,相看两不厌。到达中土后,物候殊象,但人生本来就是暂寄在世间(这里化用了道家思想),只要悠然安居之处,便是家乡。因此,他从不做归程之梦,而是融入了这个异域天涯的春色中,去过自己的人生,去修自己的道、传自己的教。

  从李日华的记述和诗文来看,他与利玛窦可谓一见如故。他并不认为利玛窦所持所论是什么奇技淫巧或天方夜谭,而是以理性的态度去理解和辨析。同时,对利玛窦的修道人生,又以道家、儒家的精神加以理解汇通。这代表了明末士人的精神及其对外在世界的理解与接纳,比之清代士人的故步自封,真是判若云泥。

  总之,一首诗,一段史,一片情。中国寄给韩国、印度、意大利的诗文,恰似国际文化交流史的缩影,分别代表中华文明对东亚和南亚的影响、文明古国的互通以及中欧文明交流的源远流长,也正好代表三个历史时期以及三种文明形态的交汇。可以说,“人类命运共同体”其来有自。

 

 

(责任编辑:东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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